我在大连很幸福

——杨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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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中国已成为韩国企业第一大投资目的地,仅来中国北方、特别是到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办厂的企业,业已超过百位数。然而,十余年前由曾经号称世界20家大企业之一的大宇集团在这儿创办的大宇(大连)箱包帐篷制作有限公司,却陷入窘境,从总部派来就任的总经理柳大成,迎面撞上全厂罢工。

机器停了,人心散了,第一场席卷黄海的秋风,悄悄飘过,让柳大成仿佛听到枯叶破碎的声音。稍一了解,他便知道,劳资双方矛盾已到极限,企业站在悬崖边上。

新任总经理,既不能买机票回国,又不能坐视不管,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暗黑时刻。难上加难,他还要接受总部派人对自己作调查。投诉他的,正是公司原有管理者,也是所有韩籍人士,他们异口同声,说柳大成这小子,不和资方同心,竟替中国人撑腰!

调查结果,大宇集团总部不得不接受现实,让柳总经理做出他的决定。那好,“立即解雇作风苛刻、不把工人当人待的资方重要管理者。”

风波很快得到平息。不久,办不下去的老企业遭遇拍卖,而柳大成却留下,成为新成立的筵安(大连)帐篷制作有限公司董事长。更加出人意料,温文尔雅、不事张扬的柳大成,做了个更masculine的决定:不再绝对聘用韩籍管理者,跟着他一起面对国际市场,集中全力做帐篷的,不管哪个级别,当不以国籍论高下。

回忆往昔,柳董事长平淡地说,与其花大力气让那些高高在上、不懂得尊重人的家伙做领导,何不依靠懂业务、有威望的本地人?就这样,中国朝鲜族人玉学哲,年过半百的技术大拿潘延斌,入职10年的女职工白茹……名正言顺,环绕在敢唱独角戏的韩国欧巴柳大成身边。这时的柳大成,离39岁生日仅仅还有三个月。

不是做了老板的柳大成动了心机,而是对这些人,在2007年“罢工”事件之前,他就有过了解。那是2000年1月至2005年1月,正是柳大成从而立年走向成熟的五年间,他从韩国总部被派往大宇(大连)箱包帐篷制作有限公司当营业部部长,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先后入职的这几位,堪称老同事了。最重要,在他被孤立被调查的日子,玉学哲、潘延斌、白茹等,不仅在背后鼓励他,还当面向韩国总部来人做有说服力的陈述。正是那种正直态度,帮助柳大成从职业经理人顺利转身为股份持有者。意想不到的命运遭遇战,让柳大成与维护自身权益的干部、职工,在企业的再生中建立起生死与共关系。

患难真情,让新任董事长进一步见识了 “大连人热情,单纯,爽朗,爱帮助人”的性格,虽然做老板,可以一个人说了算,可他反而愿意和身边的一班人有商有量。在他看来,平等地交往,而非控制别人,其实解放的是自己,受益的是企业。

“还有比提高劳动生产率更美的事儿吗?还有比看见同事们每天都笑着上班更舒服的吗?”

韩资企业每个季度要开一次会,有些相熟老板,借着酒劲嘲笑他傻,不懂得雇律师从政策上给自己争利益。

“世界上只有中国交五险一金,加大了多少用工成本!得想办法找回来……”

从2007年开始自学中文的柳大成,从司机那儿学会一句大连话:“傻呀”!但他却觉得自己傻得明白。现任公司总经理的玉学哲这样披露柳大成“傻”的内涵:“当国家允许把每个职工百分之十八的公积金降到百分之十二,筵安(大连)公司却把省下来的百分之六装进员工口袋。”公积金支出直接关系到老板收入,不和雇佣人员锱铢必较,很少出现在外资企业;而每一年,每个人都长工资,也让筵安(大连)董事长越来越像个关爱职工的领导,办公室往上级机关行文,有时候,竟把董事长写成“柳大成同志”。善良的柳同志,得知员工罹患癌症,或者听说有的工人家的孩子得了白血病,总是第一时间掏钱资助,然后,还让企业“每个人都捐一点”。熟读官方文件,深谙中国人情世故的柳大成,在这种时候,会跟大伙说,“我们都是做父母的……”,一下子,便没人要把自己放到局外。当柳董事长掏出红包,递给办红白喜事的员工;举起酒杯,给办事人家的老人敬酒。浑然天成的亲昵,便渗进日时,积淀成文。

在筵安(大连)公司一面墙上,挂着两个端正的汉字——“信赖”。这两个字,拆开来就是上下诚信,相互依赖。在一个劳动密集型企业,无论对那些文化程度不高,思维方式简单的外来打工妹、打工嫂,还是对听着流行歌长大的办公室文员,抑或是与企业打交道的政府官员,常来谈生意的海外客商,都能一目了然。站在“信赖”下方,具有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身份地位的人,往往会从心里浮现一首歌:“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柳大成出身于韩国忠清北道清州乡下一个并不富裕的农民家庭,从少年时候,就像很多不安于阶级固化的中国年轻人一样,离家“北漂”,到大城市、当时还叫汉城的首都寻找前途。吃过多少苦,受到怎样的歧视,有着怎样从最底层上位的经历,父母亲给过他什么教育,哥哥姐姐的人生际遇如何影响了他,筵安(大连)公司的中国人谁也不清楚。在大家心里,董事长没有土豪粗鄙、豪门戾气,是个少有的好人。支持他,服从他,和他一起赚钱养家,没觉得是落到资本家虎口。于是乎,企业连续被评为金普新区工资集体协商先进单位和劳动关系和谐单位,各级政府都很支持筵安(大连)公司的发展。若说发生诧异,倒是有人曾对他们办公室架得高高的隔断生出疑问:

“办公室敞亮倒是敞亮了,但每个工位却看起来也窄了。你们不觉得心理压抑?”

“正相反,柳大成不愿意下属有被监视的感觉,尽可能让隐私受到尊重。外人看来挡了视线,我们却觉得心情自在。”

当美国REI、BigAgnes、MSR、Nemo和日本DOD等国际大公司通过视频会议,看见筵安(大连)公司办公室里摆放着舒适的沙滩椅,人们随意坐着,讨论工作的气氛既紧张又融洽,合作意向反倒笃定。

谁不愿意把事情交给富有人情味的人去做?

即使全球遭遇新冠疫情冲击,专门生产户外生活用品、提供旅游帐篷的筵安(大连)公司,在2020年,还是完成了9600万人民币的营收。

2018年,当了十余年受尊敬的企业老板,尚还没有做成大公司大董事长的柳大成,被年高德劭的老会长极力推荐为大连韩国人(商)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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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会长,柳大成的精力没有被分散,只是每天徒步行走时,要依托目光所及的远山近海,把问题想得更加开阔。

“事情总要多做一点嘛。”

从开发区君悦豪庭小区到东北七街16号,家到厂的距离约五公里,上下班相加,每天大约徒步10公里,锻炼身体的同时,他要把董事长、会长,还有柳大成这个男子汉的肩上责任,条清缕析几个来回。邓丽君的歌,特别是那首《漫步人生路》,会让一脸优哉游哉的柳大成,生出别人看不见的灵感。“想法是最重要的!”柳大成在乎想法,自己的,别人的;政府的,客户的。

他从不担心在他离开企业的时候会大权旁落,太多的案例告诉他,韩资企业落户境外,即使投资巨大的世界五百强,多有三五年就垮台的。柳大成以为,不尊重所在地文化,做事情一厢情愿,是失败的主要原因。每每驾车穿行于大洋彼岸的西雅图、丹佛、盐湖城,有时飞到日本东京,为经济的枯荣触景生情,他很为生命镶嵌在美丽的大连感到幸运。越是有对比,他越是依靠企业里那些敬业爱岗,有本事的人。玉学哲六十岁了,他问这位老哥哥,再干几年行不行?得到高兴的回应,就立即返聘。这也让潘延斌他们有了不急于退休养老的思想准备。本来嘛,好企业的表征之一,是“最好人际关系下的创效创收最大化”。柳大成的左膀右臂,让他有足够信心去做公益,去服务于韩国人学校,去积极配合大连市政府、金普新区各职能部门,把营商环境做好。总之,他的班子成员是他信得过的,他在大连韩国人(商)会会长任上,也必须是300多韩资企业信得过的。

如果说,出席大连赏槐会开幕式,安排公司先进人物到韩、美、日国家游历,举办企业年会活动,批准工会为职工福利创意出丰富多彩的文体项目是董事长的角色所致;那么,爬山、游泳,听音乐、看电影、吃海鲜,则绝对是柳大成私人化的生活享受。

“你喜欢夏贻贝吗?”

说到吃,他少有的提高嗓门:“大连的饺子最好,海鲜很棒。”

恨不能总在餐桌上看到夏贻贝,几乎是柳大成幸福生活的标志之一。

对于辣白菜,他倒没什么特别感觉,大概是妻子一直在身边吧,让他流口水的,是在外面吃的担担面、酸辣汤,是永远吃不腻的麻婆豆腐、宫保鸡丁,是咕嘟咕嘟的酸菜白肉,是大连人做的各种各样的豆腐菜……和熟悉的中韩朋友在一块涮火锅,那叫个“受”。

“你记得民族学院早先的样子吗?”

也许是刚到大连,在位于开发区的大连民族学院经历过什么,柳大成对现今改名为大连民族大学的变化,“从那么小到那么大”,感到由衷的惊叹。其实,身为两个名牌大学的学生家长,柳大成不缺少观光大学的机会,但2018年12月14日,作为大连韩国人(商)会会长,受邀出席在民族大学举办的大连世宗学堂中韩文化庆典,并和学校领导、驻连领事等依次致辞,让他有挥之不去的荣耀感。

中韩两国“一衣带水,睦邻友好”关系,在那一刻,予他光宗耀祖的存在。

说到亲历的大连变化,他甩开高楼、车河,游艇、航母等新闻热题,表情丰富地大夸盘如巨龙的一座桥。

从早先的海之韵公园,一直走完全长6800米的星海湾跨海大桥,站在桥上,放眼海面,星光闪烁,不觉恍惚:“城市新一代地标建筑,真是我在大连生活的岁月里造出来的?”

带着几分孩子气自问自答的柳大成,见过中外不少桥梁,更不用说年代久远的24座汉江桥,但星海湾跨海大桥不一样,脚下似乎有又似乎没有的晃悠感,有几分怕又有几分伟大的豪迈,让他心里升腾着强烈的认同——他乡即我家!

“一月份,跨海大桥上最冷。”柳大成熟悉那儿,远远超过很多老大连。

谁能想到,一位相貌堂堂董事长,会乘坐轻轨,一次次从金州来到大连市区,一遍遍地在星海湾大桥上行走。如果见到某位面孔白净的先生,穿着大裤衩子配鞋拖漫步在此,没准就是心里唱着夏日小夜曲的柳大成。

不过,别以为柳会长活得散漫,哪怕头天晚上被日本朋友用黑雾岛烧酒灌醉,第二天早六点,他定准时起床,再疾步走到办公室,翻开《中韩词典》,去迎接新的一天。

大连,是柳大成开创事业的福地,也是给家庭带来富裕的仙源。虽然羞于说“我是柳家最有出息的男人”,也被哥哥笑话连玩都不会;但父亲做小生意没成功,哥哥靠开一间小台球厅谋生……唯有排行老三的大成,不但把筵安(大连)办成世界著名的帐篷生产企业,给350个中国职工稳定收入,还年年按时缴税,被人们尊称为值得信赖的优秀企业家。最让他扬眉吐气的,是一双儿女,当初牵着抱着随父母一道背井离乡到大连,如今长子进入韩国亚洲大学,闺女在韩国延世大学读书,尚在大连韩国人学校读高三的小儿子,也很快会像父亲那样,踏出追求的步伐,去韩国考大学。到那时,妻子亦将回到他们在国内漂亮的家里。而身旁的管理者伙伴,自2018年,韩国籍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喔喔,从办公室光棍变成家庭独身啦!”他取笑自己将成为“孤家寡人”的韩国人(商)会会长。

其实,柳大成的朋友多得很,与他同舟共济的中国人,早就越过东北七街16号院子,超出红梅小区韩国商会圈子,在他周围建立起温暖的网络。每到关键,好多茬任职干部,好多叫得出名字或只知头衔不知姓名的工作人员,都会急柳大成所急。

那是全世界都为新冠肺炎恐怖的日子,口岸关闭,限制入境。为减少损失,韩国老板们拼了命想飞回大连。得到消息的市外办陈策,快速协调南航,后经金普新区商务局严浩局长和金仁男等勉力沟通,让柳会长在仁川用包机把150多个韩国人安全送抵大连。感动得他只能从韩国买回口罩,从自己企业拿出帐篷,亲自送到税务局,送到宾馆,送给身边遇见的每一个亲爱的人。

柳大成说,在大连韩国人陷入无比焦虑的时刻,出入境管理局管大惟副局长,干脆利落地延长了一批韩国人签证;商务局协调防疫部门等,让筵安(大连)在2月10日就第一批复工……亲身感受过休戚相关的真诚,柳大成认为,那些对中国、对大连的攻击,都是苍白无力的!

深知自己获得中国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的红利,柳大成总想用家人般的体谅,为大连出一份力。当得知招商工作遇到困难,他让筵安(大连)公司布置展台,积极参与2021年7月在大连举办的中国大连进出口商品交易会。

“即便我们没有产品在中国市场销售,那又怎样?助推大连的经济繁荣,也有我们的责任!”

令人振奋的是,筵安(大连)的产品订单已经排到2023年年底,年度销售破1•2个亿,可谓手拿把掐。就像中国人关注国家“两会”,各国企业家瞭望全球风云,柳大成,也不时屏住呼吸,倾听中美贸易驿动的信息。他们曾经的主要出口市场,就是美利坚啊!

“大连面临巨大挑战,我们分分钟感同身受。所以,对经营筵安(大连)我已有了新的想法:扩大日本市场,开辟中国市场。”只有未雨绸缪,企业才能行稳致远。

恍然间,生活得很幸福的柳大成,惊异自己已经51周岁了。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却很清楚:熟练的老工人,视力开始退化……企业需要充实年轻的血液,他,必须抓紧时间,和筵安(大连)公司的工会干部们,碰撞思想,砥砺智慧。

英语很棒,日语一般,中文娴熟的柳大成,其实一点儿也不傻。在中国人看来,他就像不语斧凿的直木,精致而不浮华;更像韩国人喜欢的无穷花,无论开在哪,都生命力旺盛。

(本文由杨道立女士根据柳大成先生口述整理)